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,大量农民进入城市,成为产业工人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农民工”。这一称谓的出现,本身是城乡二元户籍制度下的产物,带有特定的时代烙印。然而,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,在许多城市,农民工已成为社会经济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但他们却往往难以被所服务的社区真正接纳,甚至面临排斥。他们在城市中寻
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,大量农民进入城市,成为产业工人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农民工”。这一称谓的出现,本身是城乡二元户籍制度下的产物,带有特定的时代烙印。然而,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,在许多城市,农民工已成为社会经济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但他们却往往难以被所服务的社区真正接纳,甚至面临排斥。他们在城市中寻找社会位置的旅程充满坎坷,其身份标签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其享有与城市居民同等的权利。作为以传承文化、提供信息和娱乐为己任的都市媒体,其在报道农民工群体时,却常常呈现出一种失衡的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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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会学家孙立平曾指出,在我国城市中,对农民工的污名化现象相当普遍。在一些媒体报道中,“肮脏”、“随地吐痰”、“偷盗”、“不文明”等标签似乎成了这个群体的固定特征。甚至,当某个地方发生刑事案件时,怀疑的目光也常常首先投向来自农村的进城务工者。这种倾向并非空xue来风。学者李红涛曾对《工人日报》、《北京晚报》、《成都商报》三份报纸一年内的相关报道进行内容分析,结果显示,农民工以完全负面形象出现的比例接近10%。若将负面形象与那些将其塑造为“被侮辱与被损害”的消极形象累加起来,这个比例可能达到20%至25%。这清晰地表明,无论是在具体事件的报道中,还是在整体形象的塑造上,媒体都存在将农民工污名化的倾向。
在媒介的叙事框架里,农民工常常被塑造为相对于城市主流群体的“他者”。他们被呈现为一个弱势的、甚至带有某种“病态”的群体。媒体的聚光灯,往往集中在讨薪难、权益保障、相关政府会议与政策,以及涉及农民工的社会治安案件等议题上。不难发现,这类报道无形中给农民工打上了“无力”、“无能”、“需要扶助”的烙印,将他们牢牢固定在“等待拯救”的刻板印象之中。
近几十年来,面向城市居民的都市报蓬勃发展,几乎每个省会城市都拥有一到多家。相比之下,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村受众,其全国性日报却寥寥无几。再看流行杂志,其目标读者是城市中产;广播电视节目的策划,也紧紧围绕中产阶层的品味与格调;即便是被称为新媒体的互联网,其准入机制本身就包含了经济与文化门槛,各大网站的定位更是呈现出鲜明的城市化、年轻化与小资化取向。一项关于外来务工人员的社会调查显示,他们的业余生活选择有限:约40%的人以打牌、逛街、喝酒为主,35%的人几乎没有娱乐活动,仅有25%的人会接触电视、网络或书报等媒介。这一方面反映了农民工群体媒介接触率偏低,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一个关键问题:面向弱势群体的媒介内容实在太少,媒体在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媒体对农民工的歧视性呈现,其根源首先在于传媒产业化的逻辑。在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驱动下,媒体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让市场规则来支配信息资源的分配。出于成本收益的考量,深入农村地区采集新闻的成本远高于城市,而预期的受众关注度和商业回报却可能很低。于是,农民工的信息表达权,就在这种经济权衡中被悄然牺牲了。
其次,城市市民的观念深刻影响着媒体的叙事。部分城市居民对农民工抱有偏见,认为其“素质低下”。为了迎合这部分主流受众的情绪,媒体的报道口径也容易随之倾斜,不自觉地强化了歧视性的框架。
再者,必须认识到,媒介产品面临着双重消费市场。第一重是受众消费新闻内容本身,第二重则是广告客户消费媒体所凝聚的注意力。后者对媒体的生存至关重要。广告商在选择投放平台时,不仅看知名度,更看重媒体受众与其产品目标消费者的契合度。从购买力与消费影响力来看,农民工群体显然不是广告商眼中的“理想客户”。因此,媒体的注意力自然更多地投向了有消费能力的主流城市中产阶层。农民工的话语空间,就这样再次被市场的商业逻辑所挤压。
正如学者谭诚训所言,农民工社会形象的错位,很大程度上源于媒体无形中采用的单一“城市视角”。媒体热衷于呈现他们在城市中的弱势与困境,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们作为建设者的坚韧、智慧与贡献。这种偏狭的视角,导致农民工在媒体上只能以片面、边缘化的形象出现。
诚然,在当下的社会结构与市场环境中,传媒歧视的产生有其复杂的必然性。但其长远影响不容小觑:它不仅会加剧社会的“知识沟”与信息不平等,破坏社会公正,衍生更多社会问题,同时也将扭曲大众传媒自身的发展路径,使其逐渐丧失作为公共讨论平台的核心价值。
农民工问题是一个长期且复杂的社会议题。媒体作为社会整合的重要纽带,有责任促进不同阶层之间的交流、理解与融合。
未来的媒体报道,需要给予农民工群体更多元、更深入的关注。目标应是双重的:一是增进主流社会对他们的全面理解,二是帮助他们构建积极的社会认同。
具体而言,首先,媒体需要从根本上转变观念,不再简单地将农民工视为“外来农民”,而应将其看作城市有机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媒体应成为他们表达利益诉求的强大平台,发挥社会利益平衡器的作用。其次,都市媒体在定位自身受众时,必须努力突破长期在城乡二元思维下形成的惯性。最后,报道应更多地与《劳动法》、《合同法》等法律法规相结合,切实帮助农民工维护合法权益,而不是一味追逐事件的冲突性和刺激性。随着相关法律法规的不断完善与落实,它们本身就能成为新闻报道的焦点,这样的报道将更具指导性和实用价值,从而真正服务于这一群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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