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于2024年对4643名科研人员的调查,超过七成受访者感知到AIGC科研应用的伦理风险。技术熟悉度与风险感知呈负相关,女性、医学及人文社科背景、深度参与国际规制者的风险感知更高。科研压力对伦理意识的影响具有双重性。
当生成式AI悄然渗透进科研的每一个环节,伦理风险这个议题,究竟有多少人在真正关注?更关键的是,那些身处科研一线、最可能成为技术使用者的科研人员,他们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些风险的?对此,我们心里其实没有太多底。
本研究正是基于这一问题展开的,目标是从科研人员自身的感知出发,系统探讨AIGC科研应用的伦理风险感知现状及其形成机制。具体来说,我们想搞清楚几个问题:科研人员对AIGC的伦理风险感知到底如何?对技术的熟悉程度会怎样影响他们的这种感知?而制度环境、文化背景,甚至个人的科研压力、性别、年龄等特征,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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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据来自2024年8月开展的“中国原创性研究人才成长情况调查”,该调查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请人和评审专家为样本框,通过系统随机抽样,最终获得了4643份有效样本。分析框架上,我们构建了一个“技术基础—制度情境—认知能动”的整合模型,并采用OLS多元线性回归方法对研究假设进行了检验。
一个关键发现是:超过七成的科研人员都意识到了AIGC在科研中可能带来的伦理风险。但有趣的是,技术熟悉度与伦理风险感知之间,呈现出了显著的负相关关系。换句话说,越是频繁使用AIGC的人,反而越容易忽视它可能带来的伦理问题。这背后反映出的,或许是高频使用导致了一种工具理性偏向——当人们习惯于用技术来解决问题时,对技术本身的伦理反思反而被弱化了。
不同背景的科研人员,在感知上也有明显差异。在医疗卫生机构工作、以及拥有医学或人文社会科学背景的研究者,表现出了更高的伦理风险感知。这并不意外,医学领域本身就有更严格的伦理教育和伦理审查制度,这种“制度性嵌入”显然提升了他们的敏感度。同样,那些深度参与国际规制体系、与企业有紧密联系的科研人员,伦理警觉性也更高。多元价值观的碰撞和更广泛的社会性嵌入,显然有助于他们更全面地理解技术的社会影响。
性别因素同样不容忽视。数据显示,女性科研人员的伦理风险感知显著高于男性。而科研压力的影响则呈现出一种双重性:主动的、自发的科研投入有助于强化伦理考量,但由外部事务催生的被动时间压力,则往往会降低伦理敏感度。
这项研究的意义,不仅在于描绘了科研人员对AI驱动科研可能引发的伦理风险的感知现状,更在于揭示了这种感知背后的社会形成机制。它拓展了科学社会学在科技伦理领域的研究视野,也让我们意识到:科技伦理意识的提升,绝不仅仅是个体道德自律的问题,更依赖于专业化与制度化的环境建设。
对于伦理感知相对薄弱的群体,最有效的干预方式或许不是单纯的说教,而是在科研管理流程中嵌入结构性的约束。同时,鼓励跨学科、跨领域的交流,让伦理考量从外部规制逐渐内化为科研人员的一种认知习惯,这才是长远之计。

总体来看,本研究聚焦于科研人员这一核心责任主体,填补了现有AIGC伦理研究中微观主体视角的空白。它整合了一个系统的分析框架,解释了伦理风险感知的多维形成机制,并将国际互动与学术资本主义纳入文化范畴进行考察。更重要的是,它阐释了技术使用频率对伦理反思的抑制作用、不同制度环境下的认知分化规律,以及科研压力对伦理意识的正负向影响——这些发现,为在科研培养中加强系统性伦理教育,提供了扎实的数据支撑。

赵延东,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教授、中国人民大学北京社会建设研究基地首席专家。研究方向为科学社会学;徐妍何,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。研究方向为科学社会学。

项目资助:新一代人工智能国家科技重大专项“人工智能社会实验伦理、评估与标准化研究”(2023ZD0121602);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专项项目“科学基金支持原创性碘伏性科技创新的机制与政策研究”(L2424128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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